凌晨三点的雨声是液态的黑暗。我关闭所有光源,只留下玻璃窗作为天然声幕。第一颗雨珠撞击窗台时像石英碎裂,紧接着无数透明触须开始爬行——那是雨脚在窗面蜿蜒的轨迹。
声音是有纹理的。骤雨初临时的沙沙声如同远山松涛,密集处泛起白噪音般的绒毯;当雨势稍歇,檐角蓄积的水滴开始独奏,每一声“嗒”都精确落在听觉神经最敏感的褶皱里。偶尔有风搅乱节奏,雨幕斜扫过玻璃,发出类似锡纸揉皱的细响,又在下一秒恢复整齐的韵律。
我调整呼吸与之同步。吸气时捕捉雨丝滑落的颤音,呼气时融入积水荡漾的余韵。窗框细微的震动通过墙壁传来,像大地在雨夜里缓慢翻身。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积水,拖曳出流星般的渐弱音轨,反而衬得雨声的永恒。
这场雨在窗面绘制瞬息万变的等高线图。每道水痕都是液态的琴弦,路灯给它们镀上流动的鎏金。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,我看见雨滴炸裂时迸发的微型皇冠,看见水幕如何将城市灯光晕染成莫奈的调色盘。
雨声渐渐编织出记忆的虫洞。童年老宅漏雨的搪瓷盆,异国旅馆窗外的骤雨,无数个被雨声包裹的安全时刻在此刻叠加重合。雨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侵略者,它淹没一切却从不真正摧毁什么,只是用亿万次轻吻让世界暂时慢下来。
当东方泛起蟹青色,雨声退潮成渐弱的琶音。窗玻璃上最后一道水迹缓缓坠落,在窗沿留下深色的吻痕。我听见城市在湿润的枕头上翻身,而我的神经末梢,那些被雨声抚平了的焦虑触须,正像雨后植物般舒展开来。这场雨从未真正停止——它只是转移到了我的耳蜗深处,成为身体里永远循环的潮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