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那扇挂着“声疗馆”木牌的玻璃门，风铃的余韵还没散尽，店长已经坐在了老榆木桌后面。他没急着说话，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，像雨滴落在铁皮屋檐上，又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虚掩的门。
这就是他的开场白。没有寒暄，没有“欢迎光临”，敲击本身就是问候。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手指粗短，指甲剪得极干净，指腹上有常年摩挲物件留下的薄茧。他面前摆着一排“乐器”：一块黑胡桃木砧板、一只搪瓷杯、一摞旧书、一个玻璃罐，还有几颗光滑的鹅卵石。每样东西都被他敲过千百遍，敲出了包浆，也敲出了脾气。
“听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然后用中指关节在搪瓷杯口敲了一圈。叮——嗡——杯壁的震颤带着金属的余韵，像寺庙檐角的风铃被风轻轻推了一把。接着他换用指甲盖弹了弹玻璃罐，声音立刻变得脆生生，像冰糖在瓷碗里滚动。最后他抓起两颗鹅卵石对敲，闷闷的“嗒嗒”声，像远处有人在钉木箱。
我注意到他敲击的节奏是有呼吸的。快三下，慢两下，停一停，再敲一下重的。他说这叫“心跳节拍”，每分钟六十到八十下，跟人放松时的心率差不多。“人耳朵听到这个频率，身体会自动跟着慢下来。”他边说边用食指在旧书封面上划拉，沙沙沙，像猫舌头舔过粗布。
最绝的是他敲自己。他伸出左手，用右手食指依次敲打指关节、手背、小臂，最后停在手腕内侧。不同部位发出不同音高——指关节是“叩叩”，手背是“啪啪”，小臂是“噗噗”，手腕内侧最轻，像有人在耳畔捻动一根头发丝。他说这叫“身体鼓”，每个客人来，他都会先敲一段“身体鼓”当见面礼，敲完才问：“今天想听硬的还是软的？”
硬的指木头和石头，软的指布帛和纸页。有个常客每周三下午来，专点“旧书翻页”——店长把一摞泛黄的《读者》杂志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慢慢翻，纸页摩擦的窸窣声里偶尔夹着指甲刮过纸面的“嘶啦”一下。那客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鼾声比翻页声还轻。
临走时我问店长，敲了这么多年，最怕什么。他想了想，拿起搪瓷杯又敲了一下，这次敲得很重，嗡的一声在屋子里荡了三秒。“最怕客人说‘随便敲敲’。”他把杯子放回原位，“敲击这东西，轻重快慢都是话。你随便听，我就随便敲，那不如去听雨。”
我推门出去时，他又在敲了。这次敲的是自己的膝盖骨，咚咚咚，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着牛皮的小鼓。风铃响了一下，他的敲击没停，只是换了个节奏，慢悠悠的，像在送客，又像在说：下次来，记得带耳朵就行。